南韵北骨 意澄境明

刘万鸣
【编者按】岁末年初,由中国美术家协会、湖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主办的“山川无极——旷小津艺术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开幕式后,中国国家画院院长刘万鸣接受了笔者访谈。
问:刘院长,看了旷小津的展览,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刘万鸣:我和小津是多年的朋友,是共同成长起来的一代画家。小津的绘画,以前零散地看过,这次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他的个展,看到了小津的艺术全貌,还是感到非常震撼。画展对理解中国画艺术是有很大作用的。走进展厅,迎面而来的首先是雄浑之气。小津祖籍湖南,但他成长在天津,受到北方山水正大雄强气势的浸染。画面“立万象于胸怀”的恢宏气象,是留给观众的最大印象。在小津的山水画创作当中,有一种云气的混沌状态,造型取势上,似有巨大的能量蓄势待发,一般人讲究“空灵致远”,他反其道而行之,以满写空,融入他对自然与人文关系的现代思考。画面中,烟云翻滚,千变万化,他以有形写无形、以混沌写游离,气感强大,质感真实。画面清晰和模糊之间层次分明,气象正大,有一种力量充盈在他的画面中,他以“一管之笔”既写出通达于宇宙造化的本体脉动,又以山水形状表达画家对时代精神和澄明境界的追求热爱。我想旷小津的艺术特点就是雄强和浑沌,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影响着他的山水画风貌和气质。

旷小津 张家界 240cm×540cm 2022年
问:旷小津在坚守传统笔墨精神方面有什么特色?
刘万鸣:中国画的根基在笔墨,笔墨精神的传承是画家的立身之本。很多学者往往把旷小津和荆浩联想到一块,荆浩是伟大的画家,也是杰出的画论家,提出了“度象取真”和山水画“六要”的美学命题,在中国画理论史上有着重要的美学价值。旷小津践行了“度象取真”这一美学价值范畴,他手追心慕,创造符合人的真实感受的审美意象,从而达到“取真”的意境。具体到笔法,旷小津有一些探索和试验,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笔墨语言体系。山石的处理,有当代性,是和传统区别开来的,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但这种风格,又是从传统中产生的,观众看他的画能找到它的根。在章法上,有时也有所突破,和传统山水画拉开了距离。在画面透视上,他强调焦点透视,很多构图借鉴现代的高科技,比如摄像机的各种视角,这在古代是没有的,是小津的独到之处。他能够把现代科技和这个传统糅为一体,这是传统的当代化转化,转化得很巧妙。换言之,旷小津坚守笔墨精神的特点是融入了现代构成的理念和视角,展现了独属于中国人的浪漫,又寻找到了现代人的精神归属。
问:您如何看待旷小津在传统笔墨与当代创新之间的探索?他的“石刻皴”技法是否体现了对传统山水画的突破?
刘万鸣:旷小津的笔墨功底深厚,他的侧锋用笔遒劲有力,墨法层次丰富,积墨、破墨、泼墨交融,既遵循了传统对“笔精墨妙”的追求,又带有强烈的个人特点。比如他探索的“石刻皴”,以马牙皴为基底,融合南北山石肌理的表现手法,既保留了传统皴法的骨力,又赋予山石一种雕塑般的体积感和现代视觉张力。这种技法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笔墨当随时代”的践行:他将太行山的雄浑与张家界的奇秀转化为一种更具金石意味的笔墨语言,这恰恰是对传统皴法生命力的激活。
问:您曾多次提到“南北宗论”在当代的实践意义,旷小津融合南北山水画风格的艺术路径有什么借鉴意义?

旷小津 铜墙铁壁 240cm×180cm 2020年
刘万鸣:董其昌的南北宗论强调气韵与骨法的分野,但今天的艺术家更需要打破地域壁垒,实现笔墨语言和文化精神的贯通。旷小津曾师从白庚延先生,深得北宗山水画雄强之精髓,后又汲取曾晓浒笔下南方山水的灵秀,他的融合不是简单的技法叠加,而是一种美学境界的化合。例如他的大幅构图,以北方山水的险峻骨架支撑画面,运用篆籀笔法强化线条骨力,圆劲顿挫,使画面具有青铜器铭文的浑厚感,在云烟留白处运用水墨展现南方水气的氤氲,以青绿色彩淬炼春天的山水葱茏,参照青铜器锈色渐变描写秋天的幽林簇簇,通过矿物颜料叠加制造金属效果表现厚重山体,岿然不动的山峰与流动的雾气形成虚实交响。这种“南韵北骨”的创造,既延续了李可染“为祖国山河立传”的宏大叙事,更注入了湖湘文化的浪漫气息,证明了中国山水画的精神内核可以在多元融合中实现当代转化。
问:旷小津的作品中大量运用现代构成理念,这是否会削弱山水画的写意精神?
刘万鸣:现代构成与传统写意并非对立。八大山人的构图早已暗含极简的构成思维,石涛的“一画论”更是蕴含着抽象的美学基因。旷小津的独到之处在于,他将俯瞰视角的“横势”构图与传统山水“三远法”相结合,通过块面的切割、点线的节奏构建出具有几何美感的画面结构。比如他画张家界的灵山秀水,将山体简化为参差的竖向线条,皴法中融入钟鼎纹样的方折节奏,与横向云带形成视觉对抗,这种设计看似现代,实则暗合宋代山水“以大观小”的观照方式。真正的创新,恰恰需要从传统深处找到融入现代艺术潮流的密码。

旷小津 魏魏太行 130cm×600cm 2021年
问:您如何评价旷小津山水画中“天人合一”理念的当代诠释?
刘万鸣:古人讲“澄怀味象”,旷小津的写生不是对景描摹,而是以身心丈量山川。他在太行绝壁下的长期驻留,在张家界云海中的凝神观照,让他的笔墨带着山石的体温与云雾的呼吸。他画中的烟云,既有张大千泼彩的幻化之趣,又融入了湘西巫傩文化的玄秘感——那些在留白处游走的墨痕,既是自然气象,也是画家心像的投射。这种主客交融的境界,正是“天人合一”在当代的生动诠释。他的石刻皴之所以有生命力,正因为那是太行山的筋骨与他腕底笔力共振的“时代强音”。
问:在您看来,旷小津的艺术实践对当代山水画发展有何启示?
刘万鸣:旷小津的创作实践,证明了中国画的现代性不必向西方借火种。从以往的山水画大师到今天的新生代山水画家,包括旷小津,真正的创新者都是深谙传统堂奥的“探索者”。他用满构图消解了文人画的萧散,以笔墨的书写性保留了写意精神;他用构成法强化视觉冲击,以气韵的贯通守护山水画的诗性。他将马王堆汉墓出土漆器的云气纹与岳麓书院碑刻拓片进行意象融合,形成当代语境下的实验性突破,为当代画家提供了重要参照——中国画的革新,终究要回到笔墨语言的创造性转化中,在“与古为徒”和“与古为新”之间走出自己的道路。旷小津笔下的太行与张家界,既是地理坐标,也是当代山水画如何走向现代的美学追求,更是在全球化语境中实现湖湘文化基因的创造性转化,实现了文化精神的现代性重构和在地性成长,为形成新时代湖湘文化作出了贡献。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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