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渤海早报数字报刊
今年是娄平去世十周年,南开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娄平纪念文集》,纪念这位南开人尊敬的老校长。在日前的新闻发布会上,本报记者对文集主编、南开大学教授陶江进行了专访。
娄平之名“诞生”于天津
记者:您的父亲娄平对于“老三届”以前的人来说可谓尽人皆知,但中青年人恐怕对他就不很了解了。您先简单介绍一下他吧。
陶江:父亲是北平崇德中学、北大农学院校友,早年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36年加入“民族解放先锋队”和中国共产党。建国后历任察哈尔省教育厅副厅长,河北省教育厅厅长,南开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等职。父亲1982年主动离休,全身心投入冀热辽抗战史研究,创作了大量史学性和文学性作品,发表论文著作数十部,荣获国家和天津市多项奖励。
父亲一生有许多亮点,抗日救亡时期团结的一些年轻人,后来成为各界的大师级或泰斗级人物(如杨振宁、黄宗江);曾经与孙道临并肩战斗,共同领导北平地下抗日斗争;协助抗日名将包森,开辟了盘山抗日根据地;一生坚持实事求是,“庐山会议”后被错划“右倾”,“文革”初期成为河北省天津市高级领导中第一个被公开批判的人,“名扬”华北及全国;以纯粹的治史方法撰写地方抗日战争正史,这在我国老红军中也是唯一的;始终保持着文人本色,遗作中约有一半是诗词、传记、小说、剧本、歌曲等各类文学作品。这些亮点足以使父亲成为一个有鲜明特色的人物。
记者:您的父亲本名陶声垂,何时改名为娄平?为什么要改名?
陶江:我家祖籍浙江绍兴陶家堰,父亲本名陶声垂。他在北平上学直至担任中共北平城委书记期间,用的也是本名。所以,老校友杨振宁在题词中用的是陶声垂;黄宗英题词则干脆用外号“大扁桃”。说起来,娄平这个名字还是在天津“诞生”的。1938年,中共北平地下组织遭受部分破坏,北平城委领导撤退到天津,向隐蔽在天津的上级领导汇报情况。按照组织安排,原北平城委领导全部调至冀东八路军工作,临行前一律改名换姓,从此父亲就改用“娄平”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老。1960年,父亲出任南开大学副校长,回到了“娄平”的“诞生地”。
在孙道临家中入党
记者:我在这本文集中看到,您父亲与表演艺术家孙道临是朋友,他们之间的友谊很令人好奇,您能谈一谈吗?
陶江:父亲与孙道临不仅是崇德中学的校友和挚友,也曾有密切的组织联系,是最亲密的战友。朱迈先(朱自清长子)是孙道临与父亲的入党介绍人;父亲的入党仪式,是在孙道临家中秘密举行的,由朱孙两人现场见证。1938年11月,北平“民先”遭到破坏,孙道临被捕,他在狱中机智应对、表现出色,没有泄露“民先”与中共的任何秘密,而且全身而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次被捕是孙道临演艺生涯的真正起点,他在完全真实的对敌斗争中表演,耍弄了日本特务机关,令日本宪兵在他的卷宗批上“天真可掬”的结论。孙道临出狱后,继续受到日伪监视,无法与组织取得联系。他后来到上海从艺,成为著名的进步演艺家。但他对党矢志不渝,1984年重新入党。
记者:我还在文集里发现了杨振宁先生的题词。杨先生是很少题词的,这次为何会为这本文集破例?他与您父亲有着怎样的渊源?
陶江:父亲与杨振宁不仅是校友故交,脾气秉性也很投合。新中国成立后他们相见,都是互称“外号”的。杨振宁对娄平文集非常投入。他主动提供信息,反复核实史实,甚至从香港寄来他的新作供我们参考。我个人认为:杨先生此举不仅出于对娄平和崇德中学的感情,也是对历史的眷顾和感怀。大家都知道,杨振宁从少年时代起就立志献身科学。但他也是爱国青年,当年在崇德中学也接近进步青年,阅读进步刊物,参加进步活动。杨振宁赠送给我们的照片,就是这段历史的写照。
记者:除了孙道临、杨振宁外,文集里还有黄宗江、黄宗英两位文艺界老前辈对您父亲的回忆,里面还提到朱自清之子朱迈先。您能说说您父亲与他们之间的情谊吗?
陶江:父亲有一些文化艺术界老友,除了你提到的几位之外,还有张瑞芳,李德伦,管桦等。此外,我姑夫康濯也算是文化名人,他是作家,曾任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与更多的文化名人有密切的联系。父亲与这些文化艺术界的老友之间,是在抗日战争中结成的深厚情谊。黄宗江黄宗英兄妹,在北平地下党处于严重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父亲的安全,这是地下抗日。廉维同志(张瑞芳之母)积极抗日,“西安事变”到“七·七事变”之间,她家是中共北平市委公开活动的场所。“七·七事变”之后,北平市委撤销,设立北平城委,父亲与廉维继续保持秘密联系并最终发展她入党。管桦是父亲的亲密战友,曾任冀东尖兵剧社社长,后来成为著名书画家,任北京文联主席。
文史创作极力淡化自我
记者:我吃惊地发现,这本文集里不仅有您父亲的政论、杂文,竟然还有他创作的诗歌、小说、剧本和歌曲,他在文学艺术方面的修养是如何积累的?
陶江:我不得不很惭愧地坦白,两年前,我与你现在是同样的感觉。我1968年下乡,在外地多年,回城后也是忙着上学、考研、科研与教学,与父亲交谈不多,了解不深,只知道他研究冀热辽抗战史,发表了专著。这次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他有这么丰富多彩的文稿,起初我也是大吃一惊。但我很快就能理解这其中的原委。
父亲的文学修养绝非一日之功。他在崇德中学时期,就与同窗文学好友组成“读书会”,成立“流动图书馆”,相互交流读书和写作心得。这些好友中,文学造诣最深的非朱迈先莫属,他受其父朱自清的熏陶,可谓得天独厚。其次要数孙道临。其他好友也是个个文笔不凡,父亲只是其中的平平者。
父亲尽管参加了武装抗日,其文人本色不改。他见到日军“并乡集村”,就触景生情,创作了《寒夜曲》。他跟随包森到盘山,想自己培训干部,就建立随营学校。他与政工干部谈到部队缺少歌曲,灵机一动,当即用旧曲填词,创作了《打倒汉奸汪精卫》,成为当时冀东的“流行歌曲”。包森牺牲后,他立志建立冀东军政学校,主动申请离开部队,认为可以更好地发挥他的文化特长。日本投降后,他果然如愿以偿,创建了冀东建国学院。唐山解放当天,他进城接管了唐山教育系统。新中国成立后,他在河北省先后主管过省级和市级的宣传、文化和教育工作,都与其文化底蕴和文人本色相关。“文革”住“牛棚”期间,他开始腹稿作诗。主动离休后,更是笔耕不辍,连续创作史学专著和文学作品。
父亲的文学修养,也得益于他的阅读习惯。他通读中国古典名著,喜爱鲁迅全集,也喜爱外国文学名著。父亲当年也享有一个特权,可以看内部参考书——各国前政要的回忆录和传记文学。他从这些阅读中获益匪浅。
记者:我发现,您父亲在创作文学作品和正史著作中,都极力淡化自己,这又是为何?
陶江:父亲一生淡泊名利,不愿突出自己。他经历了残酷的抗日战争考验,亲眼目睹了无数的战友牺牲和百姓涂炭,认为自己是幸存者,应该把荣誉给予牺牲的战友和人民。父亲跟随包森多年,对包森非常了解,文学作品中给包森的位置多一些。史学作品则完全脱离个人与所属部队,脱离感情因素,尽量客观、全面、均衡地反映历史实际。此外还有一些特殊原因,父亲认为,我们对于冀热辽抗日战争的历史地位缺乏恰当评价,至今也没有一部理想的文学、影视作品,反映原冀东抗日军民建立的历史功绩。父亲觉得,他有责任“抛砖引玉”,通过史学形式和文学形式,再现这段历史。与这个愿望相比,他的个人位置自然是无足轻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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